许宗扬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冰冷的似要滴出水来，冷声道:“老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薛身上的怨气骤然变得庞大，屋内气温极速下降，许宗扬呼出的气体快速凝聚成了白雾。八仙桌上酒瓶发出啪的一生脆响碎裂，瓶中白酒洒落一桌，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

薛花寒惊叫一声，起身躲在吴煌背后瑟瑟发抖。

许宗扬语气森然道:“老薛我看你是铁了心的想看着吴煌一家家破人亡？！”

其中的利害得失许宗扬虽然没有一一道来，只是因为许宗扬尚且认为老薛存有一些理智，这么多年不愿离去只是单纯的想看着花寒快快乐乐的长大，才没有让张果老出手降服。不想老薛生前固执，死后这固执与生前的窝囊全都化为怨念，全然不顾一家人生活艰辛，铁了心的想要祸害，却是令许宗扬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忍让下去。

许宗扬冷笑道:“很好！很好！既然你如此不仁，也怪不得小爷我不义。吴煌，你带着花寒先出去……”

许宗扬话音未落，通往客厅的门嘭的一声紧紧关闭，门锁内发出一阵刺耳的扭曲声后彻底损毁，唯一的一条退路被老薛无情的切断了。

“你是准备连薛花寒的性命也不管不顾了吗？”许宗扬无法想象老薛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生才会在死后生出这么大的怨念，竟是连亲生骨肉生命安全都置之不顾。

薛花寒二字或许起了一丝作用，混沌中老薛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恍惚，目光飘向躲在吴煌身后的薛花寒，然而脸上的慈爱转眼即逝，老薛的容貌再次被森森鬼气包裹，室内气温下降至冰点，许宗扬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冰。

许宗扬心知再不出手屋内那位垂危的老妇人必将命扑黄泉，便是吴煌兄妹也会被阴气入体，少不了要大病几日甚至留下后遗症。

许宗扬道：“张老，现在怎么办？”

张果老一咬牙道：“老薛只是被执念蒙蔽了意志，本意其实还是为了不让女儿受苦。现如今我们只能反其道而行之，迫使老薛的意志战胜其怨念。”

许宗扬果然灵通，张果老才谈及反其道而行之，许宗扬已经后退至吴煌身后，猛然拉过薛花寒，装出凶狠之色，语气阴冷道：“既然老薛你不在乎薛花寒的安危，那小爷我今日就成全了你。”

薛花寒被许宗扬的意外举动彻底吓傻，呆呆的任由对方搂着他的脖颈，耳边却是传来许宗扬极其细微的说话声：“实在抱歉，十万火急迫不得已。”

许宗扬言罢，猛然从八仙桌上拿了碎酒瓶子抵在薛花寒的颈间，许是动作太过仓促，这一抵，酒瓶刺破了女儿家娇嫩的肌肤，一滴血顺着薛花寒的肌肤缓缓流淌下来。

鼻腔之间充斥着女儿家特有的体香，若是化作平常似这般亲昵的接触，许宗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做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动作。

而今情形不同，许宗扬也未曾注意到怀中女孩痛苦的表情，身后吴煌早已被许宗扬的突然之举惊呆，但眼下不是质问许宗扬的时机，因为老薛已经被彻底激怒。

屋内忽然狂风大作，桌上洒落的酒水化作雾气盘旋，老薛的容貌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八仙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断裂声，连着桌上酒杯餐盘，化作各种形状的利器，直直的指向了许宗扬。

许宗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薛花寒，本以为薛花寒一定会‘趁机而逃’，不想薛花寒却是纹丝不动，宛若吓傻了一般呆呆的看着白雾中若隐若现的那张面孔，早已泪如泉涌，哽咽着喊了一声：“爸！”

这一声爸对老薛而言犹如惊天霹雳，老薛身上的阴森鬼气骤凝，围绕着他盘旋着的利器纷纷落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爸！”薛花寒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犹豫的看了许宗扬一眼，步伐坚定的朝老薛走去。

吴煌冲过去想要阻止薛花寒，被许宗扬拦了下来，轻声道：“她是老薛留在世间唯一的牵挂，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由着她去吧，老薛是不会伤害她的。”

吴煌将信将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往前一步，任由薛花寒走进围绕着老薛的森森白雾中。

“花，花寒？”老薛似乎终于认出了近十年未曾见过的薛花寒，犹豫着、嗫喏着喊出了薛花寒的名字。

“爸。”面对过世的亲人，薛花寒忘却了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泪流满面的看着那张多年未见的容颜。

老薛走的时候薛花寒才七岁，对老薛仅存的记忆大概只剩下他每日状若疯癫的唾骂、和因病痛折磨而扭曲变形的脸。然而那张脸在某天终于平和下来，那时薛花寒尚小，对生死一事没有半点概念，以为老薛是睡着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待她比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还要亲的女人会哭的如此大声。

薛花寒慢慢的长大，小学、初中，某一天那个她暗恋的男生找了一个如狐狸精一样的女生后，那个女生说她是没有爹的野种，薛花寒跑回家里哭着问吴煌为什么她是个‘没有爹的野种’。

自那一天起，吴煌便充当了父亲的角色，辍学赚钱，给那个被她称作母亲的人看病，供薛花寒上学。

在薛花寒随后七年的记忆里，吴煌成为了亦兄亦父的角色，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薛花寒总会想起老薛临走那天的情形。

薛花寒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晋阳一中，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终于明白了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还记得老薛走的那天天气很冷，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好人临走的那一天，老天才会开眼，才会施舍一下好人们穷极一生都无法体会到的怜悯。

那张容颜，和如今这张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的脸渐渐重合了起来。

白雾渐渐散去了，屋内的气温逐渐恢复，老薛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中时隐时现，身上的戾气如潮水一般缓缓的褪去了，只剩下源于血脉中的那抹亲情在燃烧着，在蔓延着。